22年过去了，姚宏昌还清晰地记得自己从浙江省衢州市教育局被指派到衢州一中担任校长，走进校长办公室的情景——里面的桌椅洗擦得干干净净，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工作人员说，这是老校长朱子善先生亲自整理的。拉开抽屉，姚宏昌还发现了老校长留下的一本苏霍姆林斯基的《给教师的100条建议》、一方砚台和老校长自己书写的一张条幅“月坐春风”。

　　“老校长给我留下三件物品，有着无限寓意：做好校长要认真读书；做教育工作要认真地思考；做校长在管理上还要讲究方法，要如‘月坐春风’。”今年54岁，重返教育行政部门，并担任衢州市教育局局长8年之久的姚宏昌，始终没有忘记老校长的鼓舞，坚持用心读书，认真思考，认真写作，出版了《教育理念与学校管理》《教育的灵感与智慧》和《教育的深思与遐想》等多部专著。

　　他还将自己的“思考结晶”，运用到教育管理实践上，创建了经济欠发达地区创新强教的“衢州模式”，荣誉也接踵而至——2008年10月，衢州市“名师共享+名校托管”的创新实践，被授予“中国城市管理进步奖”，并入选浙江省政风、行风建设“十大新事”；当年12月，因推行农民工“劳务培训券”制度，衢州荣获首届“中国地方教育制度创新奖”；2007年、2008年衢州市教育局蝉联浙江省教育厅教育科学和谐发展业绩考核优秀单位……这一系列成绩的取得，被浙江省省长吕祖善称为：“衢州经济不发达，教育很发达。”

　　姚宏昌的个人荣誉也是纷至沓来，2005年被评为首届浙江省年度教育新闻人物，2008年获中国教育年度新闻人物提名奖，2009年荣获“教育改革创新管理奖”……陆续地，开始有人称姚宏昌是一位勇于创新的教育家，但都被他本人所否定。他说，我谈不上“家”，我只承认自己是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一名从农村成长起来的中学教师。虽然，在教育局长任上几年，在教育方面做了一些有益探索，并被社会各界所肯定，但成绩是市委、市政府正确领导的结果，是全市教育系统同仁共同努力的结果。

　　学校改造工程——“衢州最好的房子一定是学校”

　　2002年，姚宏昌担任衢州市教育局局长。想起自己读书时，小学是在祠堂里，“没有门窗，冬天非常冷”；初中是在庙宇里，“破房子加破床，二三十个孩子挤在一起”，作为一名市教育局局长，姚宏昌当时最强烈的愿望就是要让现在的孩子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他因此进行了整整一年的调查走访，走遍了衢州的山山水水，但现实却让他痛心，所到的很多农村学校还跟记忆中的母校一样：没有干净的水喝，没有水冲的厕所，没有像样的食堂，甚至连教室宿舍都是危房。城里的学校都已经有塑胶跑道了，山村的孩子上学还喝着脏水……

　　心情沉重的姚宏昌发誓，一定要让衢州的教育实现跨越式发展。但衢州的市情同样摆在他的面前：该市位于浙江省西部，南、西、北三面与福建、江西、安徽相连，下辖柯城、衢江、龙游、江山、常山、开化等6个县(市、区)，人均GDP只有浙江省人均GDP的一半，属于浙江省的经济欠发达地区。

　　“衢州的经济落后了，但教育绝不能落在兄弟地区之后。”要发展，就要加大教育投入，但在中国，教育投入长期低于世界平均水平，一个欠发达区域的教育投入更可想而知，再增加投入，困难重重。对于当年遇到的种种困难，姚宏昌说得更多的是解决的办法：“我一直在寻找机会，增加投入需要财政的支持，而财政拨款需要政府的重视。”对于困难有些轻描淡写的姚宏昌，对这些年来衢州教育硬件上的改善却喜在心头，说来如数家珍——

　　2003年，全面编制《衢州市2003~2010年教育发展规划》，在浙江省率先按照“四个集聚”（高中向城区集聚、初中向中心镇集聚、小学向乡镇政府所在地和中心村集聚、新增教育资源向城镇集聚）的思路，逐步推进教育资源的合理重组和高效整合。2003年到2009年，全市小学总数由581所调整到220所，校均规模由279人提高到669人；初中学校总数由132所调整到76所，校均规模由733人提高到1107人。

　　在进行学校布局调整的同时，加大投入，相继实施农村学校“改水改厕”工程、农村学校食宿改造工程、农村小规模小学提升改造工程，学校办学条件得到根本性改善。2003年~2004年，在浙江省率先完成农村学校“改水改厕”工程，累计投入2855万元，完成了农村学校476口水井和428座厕所的改造任务。在“改水改厕”工程取得全面成功的基础上，2005年又推出了农村学校食堂宿舍改造工程。三年期间，农村中小学食宿改造竣工项目343个，建筑面积32万平方米，累计投资2.3亿元。2008~2009年，又狠抓了农村小规模学校的调整改造工作，投入7051万元，撤并小规模农村小学115所，保留改造82所。

　　“老百姓把农村学校的改造工程誉为‘德政工程’、‘民心工程’。衢州的这些举措，引起了浙江省政府的高度重视，并在全省推行。2007年、2008年衢州市教育局蝉联浙江省教育厅科学和谐发展业绩考核优秀单位。”回顾这些年的学校改造工作经验，姚宏昌说，只要尊重客观规律，抓住机遇，坚持不怕困难，那就会再难也不难了。

　　名师名校长工程——培养翱翔碧空的“大雁”

　　“提高教育质量关键在教师，能否拥有一支高素质的教师队伍，直接决定着衢州教育的整体水平和未来发展。”姚宏昌说，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下，由于缺乏向农村学校倾斜的政策，农村的优秀教师大批流向城市，流向各类重点学校。

　　农村学校缺乏好教师，教育局又无法让好教师向农村学校流动，但又迫切需要在短时间内提高农村教师的素质。着急的姚宏昌决定开全国之先河，开设“网上名师课堂”。

　　2003年，衢州市启动了“名师资源共享”工程，整合完善城域网资源建设，截至目前共投入1580万元，积累了820G视频，200多G的课件资源，全市共拍摄、制作名师课堂优质课1200节，网上访问人数达26万人次。2007年全面完成农村教师素质提升工程，共培训了12100多名农村教师；建立了城镇中小学教师到乡村任教服务制度，评优评先、教师专业技术资格评审政策不断向农村教师倾斜。2008年开始实施农村中小学教师“领雁工程”，2009年全市共培训各级骨干教师869名。

　　在开展省特级教师、市名师师徒结对工作基础上，2009年3月组织实施了“青蓝工程”，全面开展城镇中高级教师与农村教师师徒结对工作，共有4000名城镇骨干教师与5000名农村教师师徒结对。自实施以来，城镇中小学高级教师与农村教师之间稳定的师徒关系已经形成，导师与学员之间的交流与学习已经呈现常态化。据初步统计，截至目前，导师为学员上示范课达4000余节，导师与徒弟的集体研讨活动3000余场次。在导师的指导下，所有学员开始了课题研究，学员撰写教学案例5000余个。学员普遍认为，近10个月的师徒结对，在导师的帮助下自己的专业素质有了明显的提升。

　　如今，衢州的“网上名师课堂”已经成为国内规模最大的地市级网上名师资源共享中心。姚宏昌自豪地说：“这项工程已经产生了巨大的效益，大大缩短了培养一名合格教师所需要的周期，也降低了教师培养的成本。网上名师把优质教育资源、先进教育理念同步传播到农村学校，拉近了城乡间的教育质量差距，可谓小钱办大事。”

　　“教师队伍建设，提高教育质量，校长是关键，一个好校长可以办好一所好学校。”针对农村学校管理薄弱的现实，2007年5月，姚宏昌组织了首届农村初中“明星校长”高级研修班，对30名农村初中校长进行了为期一年的在职免费培训。2008年在总结经验的基础上，对全市各级各类中小学校长及乡镇中心幼儿园以上的幼儿园园长开展培训，采用聘请教育专家和资深校长做专题讲座、实地研讨、现场考察等培训方式，立体推进，实现校长培训全覆盖。截止2009年5月，各级各类校长为期一年的培训均圆满结业。2009年6月与国家教育行政学院合作，开展全市中小学校长远程培训，为校长综合素质与能力的全面提升提供优质资源和有效服务。

　　谈起开设“明星校长高级研修班”的初衷，当过乡村初中教师，也当过乡村初中校长的姚宏昌动情地说：“乡村校长长期以来不受重视，我要让他们有一种自豪感，要把一只只‘小雁’培养成为翱翔碧空的‘大雁’。”

　　名校托管工程——把名校办到家门口

　　均衡城乡教育，一直是如何实现教育公平的热点话题。过去，城区学校往往依靠送教、支教、结对等形式，帮扶农村薄弱学校，但无论多么尽心，前提终究是“量力而行”，彼此的界限是非常清楚的，城区学校一方承担的只是有限责任或者道义责任。在当下快速推进的城市化进程中，我们还可以发现这样的教育和社会问题：越是城市化，城乡差距越大，教育越加不均衡；教育越加不均衡，农村人越是向往城市。

　　但记者近日在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七里乡采访时，家长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现在再也没有必要想方设法花一大笔借读费，把孩子往城里送了，因为名校办到了家门口。”当地的老师们也说，现在身份转进了城里，待遇与城里教师一样了，甚至比城里教师更好，可以更加安心于教育教学工作了，自己的业务水平也提高得更快了。

　　原来，2007年9月，衢州市柯城区启动了城区名校、强校托管农村小学的实践。由城区7所名校强校托管7所农村小学，实行“一所学校、两个校区、一个法人代表、一套领导班子”的管理模式，农村师生与城市师生一样，享受“同城待遇”。具体做法有：城区学校出资改造农村小学的基础设施；城区学校输出“骨干教师团队”深入农村小学，实行教师“结对带教”；因地制宜，对农村小学实行“特色引领”。

　　谈到托管后学校的变化，已经任教43年的鹿鸣小学七里校区的罗泰波老师高兴地说：“学校水井、厕所、食堂、公寓和操场都进行了改造，还配备了电脑房、多媒体教室、实验室等，学校面积扩大了一倍；七里校区原来没有一名专职音体美教师，现在这些学科的老师都有了，国家规定的课程终于能开齐开足了；教师们走出山区，参加教学比武，有很多人获得市、区各种奖励；学生的面貌变了，七里校区成绩一改以往垫底的局面，跃居柯城区榜首，原本要到外地读一年级的学生主动留了下来”。

　　“解决‘农村学校、农村教师、农村学生’的教育‘三农’问题是教育公平与协调发展的核心。”在姚宏昌看来，“柯城模式”是解决教育“三农”问题的一种制度性的革新创举，“与其让学生进城，不如让教师下乡，一校两区，就地提高，是当下农村小学教育现代化的最现实、最可行的方案。”

　　截至2009年末，衢州市6个县（市、区）全部获得了浙江省委、省政府授予的“浙江省教育强县”称号，这意味着该市实现了6个县(市、区)创建省级教育强县的“满堂红”。

　　——衢江区积极探索“义务教育区域均衡发展共同体”模式，以5所城区学校和2所集镇优质学校为基地学校，把全区44所义务教育阶段中小学（含6所完小）划分为七个区域片，每个区域集聚6~8所学校，建立“共同体”，构建“不同法人单位、联校协调管理”的新机制。

　　——江山市积极推进“轻负担高质量”教育。严格执行教学计划，开足开齐计划课程，通过开展每季一校德育活动、阳光体育运动、中小学规范办学行为专项督查，体育、艺术、卫生专项督查和义务教育学校办学水平发展性督导评估、质量监测等手段，促进全市城乡中小学规范办学和质量提升。

　　——开化县以教育创强统揽教育全局，合理推进全县教育布局调整，加快教育基础设施建设，加大新一轮教育布局调整力度。“撤高中，办初中；撤初中，办小学；撤小学，办幼儿园”，让有限的教育资源发挥最大的效益。

　　——龙游县坚持学校特色发展，注重内涵提升，大力推进薄弱学校改造，建立薄弱学校与优质学校合作办学制度，实现对口帮扶、捆绑考核、联动发展。

　　——常山县加强农村学校“基于校本的联片研训模式”的指导和推广，为解决农村小规模学校难以开展教研活动提供解决途径。

　　“不谋眼前而谋长远，方向决定成败。”姚宏昌说，现在衢州继续把教育摆在优先发展的地位，推进教育公平，以农村教育为重点，推进城乡教育均衡发展，实现更高质量的教育科学和谐发展，着力打造全面高素质教育。

　　情系农村教育——倡导政府为农民培训买单

　　衢州是浙江省经济欠发达地区。衢州为什么穷？当浙江其他地方大力发展工业、走城市化道路时，衢州却依然守着那一方青山绿水。这里是钱塘江的源头，是浙江的粮仓。为了钱塘江源头不受污染，衢州对创办工厂限制得极其严格，工业这条腿始终没让它粗起来。“无工不富，无农不稳”是一对矛盾，衢州人为了稳而放弃了富，衢州农民也为了全局利益而作出了很大的牺牲。

　　时任衢州市委书记的蔡奇（现任浙江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到教育局调研，主题是如何帮助衢州农民脱贫致富。姚宏昌谈到了欧美已经流行了10多年的“学券制”。这是美国经济学家弗里德曼倡导的一种资助制度，由政府向家长发放学券。家长为子女选择学校后用学券缴付学费，学校凭学券向政府索回现金。

　　姚宏昌建议：“不妨把政府埋单的行为看作‘计划’，把农民选择培训机构看作是‘市场’。要在‘计划’与‘市场’之间找到一个结合点，能否推行‘农民培训券’制度。这样可以激活政府与农民两方面的积极性，提高培训质量。”随后，衢州市委市政府决定，实施“万名农民素质工程”——以职教为途径，由政府“买单”来培训农民，同时探索实行培训券制度。

　　衢州的培训券制度有四道程序：制作——由政府统一印制培训券，培训券有编号、受训者姓名、培训券面值等；发放和领取——各乡镇按年度培训任务，到县级教育局领取相应数目的培训券，发给受训农民，农民持培训券自行选择培训工种和培训点参加培训；审核——培训开班前，教育局核定培训计划及培训人员名单，办班中，市农办、市人事劳动局等部门参与实施考核；结算——培训结束后，各培训机构凭培训券到县级财政结算培训费用。

　　记者看到衢州中专一份“高级家政服务员培训班培训计划”：时间5周，共304节课，其中理论课160节，技能课144节。学习社交礼仪、法律常识、家务管理、食品营养与烹饪、衣服洗涤与保养、家居保洁与美化、家庭教育、家庭护理、家庭休闲和娱乐、计算机应用基础、日常交际英语等15种课程，结业时由市劳动部门和市妇联组织考试，并根据考核成绩授予高级家政服务员或中级家政服务员证书。衢州中专凭考核合格者的培训券经教育局审核，每人1200元培训费，由市财政支付。

　　目前，衢州市通过培训券制度，共培训农民50万人次，共转移农民40余万人，等于让几十万个家庭脱贫致富走向小康。

　　“我当教育局长以来，衢州四任市委、市政府的领导都十分支持‘万名农民培训工程’。经过培训的学员回农村是新型农民，到城市是合格市民，进企业是熟练技工。”姚宏昌显得很有成就感。

　　如今，衢州依然是浙江的欠发达市，但衢州的教育已经走在浙江的前列。2007年底，浙江省教育厅对全省11个地级市进行综合考核，衢州名列第一。“四改工程”被衢州百姓誉为“民心工程”、“德政工程”。“四改工程”已经在浙江全省推广。

　　衢州向农村教育还债的理念和城乡均衡发展的做法引起了国内外广泛关注，吸引了来自美国等国以及广东省等国内多个地市的近30个教育考察团来衢州考察。去年10月，衢州教育的创新实践被授予中国城市管理进步奖，12月又被授予首届中国地方教育制度创新奖。全球扶贫大会中国东部案例考察团团长科林·芬克尔斯顿女士率团考察了衢州的教育后大为感动。她说：“素质扶贫的衢州模式是创新之举，可供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在减贫中借鉴。”

　　从农村学校“四改工程”，到实行农民培训券制度；从城乡教育均衡理念，到名校托管、网上名师课堂……您不能不说这是教育理念的大胆改革与创新。当许多媒体与教育权威人士，将“一个勇于创新的教育家”这一桂冠，送给姚宏昌时，他却依然诚惶诚恐，并多次表示，我充其量，只是一个“普通的教育工作者”。（冯永亮 周书贤）